鏘啷!銀哨酒館的店門被推開,門上的鈴鐺互相撞擊出清響。

  二名青年走進店裡,其中一個戴著兜帽,讓人看不清他的臉孔。

  「老闆,給我一杯麥酒和一杯葡萄酒,然後把你們店裡最好的食物拿上來。」一頭褐色短髮的青年朗聲點餐,而兜帽青年猛力一扯他的袖子。「--呃,不要葡萄酒,換成柳橙汁吧。」

  「好的!」吧台裡,圍著圍裙的壯年男子洪亮的聲音回答道,轉過頭跟廚房吩咐,還附帶幾句毫不遮掩的嘲笑(「柳橙汁?拜託,這年頭連女人都不喝那種東西了。」)。坐在吧台邊的幾個客人回頭看了他們幾眼,雖然進酒館還戴著兜帽讓人覺得有點怪異,但是這附近可是凱墨雷特城最陰暗的角落,是城中治安最差的區域,俗稱「影街」的不良份子集居地。在這裡,什麼樣的人都有,走在街上,跟你錯肩而過的人有八成會是小混混、罪犯、逃獄者。他們沒興趣多管別人的事,省的替自己惹來不必要的麻煩,紛紛把注意力拉回到自己的酒和餐點上頭。

  但是,在這些人之中,有道別有深意的視線,盯著戴著兜帽的人許久,才若有所思的別開目光。

  二名青年走到一張角落邊的桌子坐下,戴兜帽的那個刻意坐在十分不顯眼的位置裡。

  「你怎麼還是不喝酒?」褐髮的青年還沒坐下就開始抱怨。「在這種地方點柳橙汁,又不是牙齒沒長齊的小鬼!」

  「就算牙長齊了,依本國規定,年滿十八才能喝酒。」兜帽底下的冰藍色眼眸向四方張望了一下,確定沒什麼人注意到他,才伸手把兜帽脫下,露出一頭褐色長髮和白皙精緻的臉蛋。

  「你都已經十九了。」

  「我就是不喜歡喝苦的東西!那種又苦又澀,讓釀酒商賺進大筆鈔票、國家出現醉鬼這種非生產性廢柴的液體,根本就應該訂為違禁品!」

  「……歐凡,你要是真的這麼做,絕對會鬧出大革命。」希隆第一次聽到有人這樣貶低酒,而且這人還是個每逢社交場合就得優雅地舉著酒杯的國王。

  「哪些傢伙敢搞革命,就要有粉身碎骨的覺悟。」歐凡自信的撥了撥他褐色的長髮。那是他用魔法染的,頂著銀色長髮在外頭晃只會嚇到無辜的市民。「我就不信有誰肯為了酒丟掉自己的小命。」

  面對歐凡的暴君發言,騎士團長一時無言以對。歐凡則慢條斯理的脫下斗篷,將它折好放在一邊。

  這件和歐凡的服裝完全不搭的樸素斗篷,是他們沒多久前才買的。即使歐凡把銀髮染成隨處可見的褐色,那張俊美的臉蛋還是一樣的引人注目。以前,他們在凱墨雷特城裡亂逛,頂多有幾個膽子大的年輕人跑來搭訕,被歐凡轟到天上去而已。但是,現在他們身處的地方,可是凱墨雷特城的治安死角「影街」。

  進入影街的範圍沒多久,二人就注意到自己的身上有好多道不懷好意的視線。在歐凡第十三次架起結界痛扁覬覦自己的變態後(他們不想在影街裡太招搖,所以歐凡才多費工夫架設結界,防止魔法為他們惹來太多的注意),希隆默默的給他遞上那件可以把他整個人包住的寬大斗篷。




  「歐凡,你覺得影街怎樣?」希隆端起他那杯麥酒,試探性的問。

  從他們進來酒館到食物送上桌這短短的時間裡,老闆已經轟第三個打架鬧事的客人出去了。

  「嗯……四個字,亂七八糟。」歐凡不甚在意的回答,手抓著杯子猛灌他的柳橙汁。剛剛一路建結界誦咒文過來,他的喉嚨現在很乾很乾。

  「你堅持要跑來這邊,是打算在回去後擬方案整頓影街?」

  總管大人今天和歐凡為了要去影街的事,爭執了非常久。就算費提斯對希隆的實力有信心,也很清楚歐凡魔法的厲害,但是只有他們二個人,要去龍蛇雜處的影街,還是有一定的危險。

  不過希隆倒是不怎麼在意。其實,私底下他也來過影街好幾次,甚至還有好幾個朋友都是影街的居民。他豪放不羈的性格,和影街人直來直往的作風一拍即合,老實說,他還頗喜歡這個地方的。

  「整頓?什麼整頓?」歐凡抬起眼,用不解的眼神望著他。

  「呃……好比說加派守衛隊進駐影街,或是展開嚴格的取締之類的?」說完希隆就後悔了。他幹麻提供歐凡掃蕩影街的方法?

  「你白痴啊,我幹麻要做那種無聊的事?」歐凡用一種同情的眼神看著希隆,彷彿在哀悼他的智商。普通希隆早就火大翻桌了,但是現在他有更重要的事得問清楚。

  「你不是因為影街影響凱墨雷特治安,所以才來視察的?」

  「我什麼時候說今天出來是視察?我是出來玩的,是!」歐凡用力的加重『玩』字的語氣。「說到這個,你今天是怎麼了?一直問我正經八百的問題,害我有種跟費提斯出門的感覺。」

  「沒、沒什麼啦,只是好奇問問。」希隆不敢直接對上歐凡的眼睛,把視線往旁邊移,盯得隔壁桌一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人……男人紅了臉。

  希隆,你真的很不會說謊。歐凡心裡暗想,很好心的沒有戳破希隆的謊話。從進入影街開始,他就察覺到希隆不是第一次來這個地方。這個單細胞騎士好幾次偷偷和人打招呼,還以為自己沒發現?

  「其實,我不認為影街會破壞凱墨雷特的治安。」歐凡頓了頓,看到希隆瞬間把所有的注意力移回他身上。隔壁桌的人妖……不,隔壁桌的男人臉上的表情也跟著變得像是枯萎的花一樣。

  這傢伙果然很在意影街。歐凡在心底偷笑,繼續說道:「你想想看,要是我把影街給轟了,影街裡這票人會怎麼辦?」

  「影街沒了的話,他們就只好去別的地方啊。」希隆對歐凡用『轟』這個字有點在意,雖然這個字很符合國王陛下的行事風格。

  「嗯,所以這群傢伙就會散到凱墨雷特城裡其他地方去。然後呢,凱墨雷特就會一片大亂。」

  「--你的意思是,不肅清影街,是讓這裡的人不到別的地方搗亂?」希隆皺了皺眉。他向來不喜歡這種謀略性思考,歐凡把影街說的像是一座非強迫式監獄一樣,讓他感到有點不滿。

  「算你有帶腦袋出門。」歐凡給了他一個「賓果!」的笑。而希隆沉默了下來。

  「不過,讓我不想動影街最大的理由不是這個。」眼角瞧見酒館門口又有新的客人進來,歐凡再度開口。

  「……那是什麼?」希隆其實不怎麼想聽到答案,只是順著歐凡的話問。

  「是因為,影街實在是個很有趣的地方。」歐凡促狹一笑,在希隆還因為他的話呆愣的時候,念誦起咒文:「--風刃術!」

  隨著歐凡的語音落下,一道帶著淺綠微光的月牙形利刃就向正走近吧台的一名男子飛去,男子機警一閃,只讓頭上的帽子壯烈犧牲,被風刃切開。



  「哪個王八蛋--」紅髮男子判斷出風刃的來源,轉頭望向他們這邊,然後露出凶惡的微笑,大步走向他們。「歐凡!我早該想到是你這個小混帳!」

  男子伸出手打算壓上歐凡的頭,卻被歐凡先一步抬起手,在併攏的食指和中指末端聚出魔法的刀刃擋在男子大掌的行徑路線上。

  「我警告過你很多次,不准碰我的頭。」

  「--瓦來德!」希隆訝異的看著這名他熟悉的男人。歐凡的一系列舉動讓他的大腦消化不良,完全無法進入狀況,臉上的表情有點呆滯。

  「喔,這不是希隆嗎!你怎麼也在這裡?」瓦來德爽朗一笑,改變路線把他的大手壓到希隆頭上。「我怎麼不知道你們認識?」

  「你又沒問。」歐凡聳了聳肩。和瓦來德一起進來酒館的人都靠到他們這桌來,完全毀了他原本低調行事的打算(歐凡似乎忘了,他那記風刃術惹來了多少人的注意)。

  「……等等,歐凡,你認識瓦來德?」希隆插話進這二個人再自然不過的對話裡。

  瓦來德是影街裡一個頗有勢力的頭頭,希隆一年前在影街和他互看不順眼打了一架,這一架卻讓二個單細胞男人萌生了愚蠢的熱血友誼。

  但是,歐凡怎麼會認識瓦來德?他記得瓦來德幾乎不離開影街的。

  「哈哈,小子,我和歐凡可是認識好幾年的老朋友啦!」瓦來德得意的大笑,完全不在意他的大嗓門有多吵。

  「希隆,我對凱墨雷特城的認識可不見得會比你陌生。」歐凡投給他一個惡質的笑。

  希隆覺得他開始了解歐凡三天二頭翹班落跑都是在幹什麼了。這個傢伙根本就不需要跟總管要求微服出巡嘛!騎士團長看著歐凡涼涼的笑臉,氣得咬牙切齒。

  「小子,咱們好久不見了,來切磋一下怎樣?」瓦來德對希隆露出挑釁的笑容。旁邊他的夥伴也跟著起鬨叫囂。

  「呃、可是……」費提斯跟他千叮嚀萬囑咐,要他絕對不能離開歐凡半秒,不然歐凡出了事,總管就會把他給剁碎拿去餵魔犬。

  「要打趕快滾出去,不要妨礙我吃飯。」歐凡揮了揮手,示意希隆可以不用理會總管的威脅。

  「……好吧。我們去外面。」希隆站起身。只是在酒館外面打一架,要是裡面出了什麼事,他也可以馬上察覺,應該不會有問題的。



  一群人浩浩蕩蕩的出了酒館,歐凡四周一瞬間靜了下來。他很清楚的感覺到,經過剛剛那陣吵鬧,酒館裡有許多道目光都盯在自己身上。

  不過他已經先秀了一手魔法,又是那個瓦來德的朋友,諒這些酒客也不敢隨便對他出手。歐凡安心的享用他的午餐,根本不把那些視線放在心上。


  酒館裡,詭異的氣氛就這樣僵持著。

  但是沒過多久,就有一名坐在吧台的客人站起身來,往歐凡走去。酒館裡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而歐凡當然也注意到他。

  看到有人向自己走來,歐凡擺出臭臉先聲奪人。

  「第一,我是男的。第二,我對男人沒興趣。第三,如果你有長眼睛,看清楚,我現在正在吃飯,敢在這種時候打擾我,就先給我做好躺上半個月的心理準備。」

  來人先是一愣,然後無奈的笑了笑。

  「抱歉,我沒有那種意思。只是看到同行,想過來聊聊。」

  他話裡的『同行』指的當然是魔法師。歐凡這才抬起眼正視青年,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一番。

  這名自稱是法師的青年看起來大約二十幾歲,有著少見的淺綠色的髮,右分的瀏海很長,把他的左臉給遮住了大半,但是仍能讓人看得出來他俊秀的長相,沒被瀏海擋住的右眼看起來充滿智慧,泛著對知識無限地渴求的光芒--那百分之百是法師的眼神,歐凡能確定。而他的衣裝是很正統的法師裝扮,披肩加上寬鬆的袍子,身後還有長度幾乎及地的披風。

  「坐吧。」歐凡指了指原本希隆的位子。「你喜歡喝什麼?我請你。」當做是剛剛對他擺臉色的賠禮。國王陛下向來不習慣老實的跟人道歉。

  「我很想婉拒,但是這種時候,還是恭敬不如從命的好。」很明顯的,青年了解歐凡的意思。

  看著青年跟老闆要了杯柳橙汁,歐凡有種一吐怨氣的快感。他幾乎想立刻叫希隆進來看看他的『同類』。

  「我叫笛普林.米勒。」笛普林舉起裝著柳橙汁的杯子。

  「歐凡。」在影街裡,不管是不報全名或是報假名,都是稀鬆平常的事。這個不成文的慣例給了歐凡很大的方便。他也抓起自己的杯子,二隻玻璃杯在空中撞出清脆的聲響。

  老闆眼角瞄到他們以柳橙汁代酒,只能搖頭兼嘆氣。

  「歐凡,你的頭髮是用魔法染的?」

  「不愧是同行,一眼就被你看出來。」

  「雖然感覺的出來那是魔法,但是我可看不出來你是怎麼辦到的。」笛普林佩服的盯著歐凡的褐髮。「你的頭髮原來是什麼顏色?」

  「……金色。」總不能老實告訴他是銀色吧。歐凡隨口亂謅,腦袋裡想起了他家的黃金龍。「因為看起來實在是太娘了,所以才染成褐色。」

  對不起,賽安。我知道,你之所以娘是因為個性,不是因為金髮和臉。陛下在心中暗暗對他的龍道歉,完全不覺得這個道歉更傷人。

  「原來如此。不過,就算染成褐色,你的長相還是很……秀氣。」笛普林委婉的說出他的看法。「雖然這樣說有點突然,但是,可以請你教我這個魔法嗎?就算是大略的理論也好,我可以回去自己研究。」

  「啊?其實這種魔法稱不上有什麼理論啦,而且也沒什麼了不起的用處。」歐凡有點受寵若驚,也或許是跟這個客氣的法師談話的關係,他難得的謙虛了起來。從小他就只有當學生被愛莉希朵操的份,進了皇宮登基後,也沒有哪個宮廷法師有膽子敢向國王學魔法。這可是他第一次被人要求教授魔法呢。

  「不,我覺得它是個很棒的魔法。」笛普林發出由衷的讚美。「尤其是對我來說。我的這種髮色,」他扯了扯自己草綠色的瀏海。「總是會為我引來一些不必要的注意。如果你可以教我染髮的魔法的話,以後我就能避免掉許多麻煩了。」

  「的確,你那種髮色真的很少見。」歐凡深深的感同身受。他也是因為自己的銀髮實在太顯眼,根本無法像普通人一樣在外頭溜躂,所以才埋頭苦讀研究出這個染髮魔法來的。「其實這個魔法的原理很簡單,只要想辦法讓元素聚集在頭髮上就行了……」



  希隆跟瓦來德痛快的打了一架,二人互相攙著對方,再度踏進銀哨酒館的大門。

  一進門,騎士團長就看到他的王跟一個來路不明的傢伙聊的很熱絡。

  「歐凡,你朋友?」陛下,你也太交友廣闊了吧!

  「嗯,剛認識的。」歐凡望著打的青一塊紫一塊的二個笨蛋。「笛普林,這是我朋友希隆跟瓦來德。」

  「幸會。」笛普林溫和的對二人一笑。「歐凡,跟你討論魔法真的很開心,不過,我想我該走了。」

  「咦?你不用太介意我們啦。」希隆慌忙揮手,盡量表示出善意。他看的出來笛普林是法師,而他認識的法師,大部分都是纖細敏感的人(當然,歐凡除外)。

  「不。其實我和人有約,時間差不多了。」笛普林起身,歉然一笑。「真的很高興認識你們。」

  「我也是。」他志同道合,喝柳橙汁的同伴啊。「再見啦。」歐凡對他揮了揮手。

  「有緣的話,我們就會再見。」笛普林笑瞇了眼,對他微微點了點頭算是道別,然後轉身離開。歐凡等人望著他的背影,看不見他褐色眼眸中流竄過的一抹算計。

  「你們二個白痴,我可不會治療魔法喔!」轉過頭,歐凡對二個熱血笨蛋的態度毫不客氣。

  「這點小傷才不需要治療魔法。」瓦來德啐道,他一向以身上的傷感到驕傲。傷口可是男子漢的勳章!

  「……真的是白痴。」歐凡把視線撇到另一邊,不想再看著讓自己頭痛的笨蛋。這個傢伙已經沒救了。

  「歐凡,你和剛剛那個法師聊了什麼?」希隆頭一次看到歐凡跟人聊的這麼熱絡。他看過歐凡和宮廷法師聊天,但是也沒討論的這麼熱烈--雖然大半的原因,是宮廷法師怕死陛下的魔法更精深,會讓皇宮毀的更徹底。

  「還能聊什麼,討論魔法話題罷了。」歐凡聳聳肩。宮裡的法師跟他討論總是戰戰兢兢,看來以後該多溜出來找外面的法師抬槓。

  「剛剛那個傢伙,我在影街從來沒看過他。」瓦來德的口氣帶著一絲警戒,讓希隆從他冷掉的飯裡抬起頭看著他。

  「影街本來就是隨時有人進進出出的地方。」歐凡只是漫不經心的玩著他指間剛剛叫出來的元素。

  「但是,最近這裡很不平常,突然冒出了一堆生面孔。」瓦來德雙手抱胸,表情難得嚴肅。「這陣子應該會發生大事,你們要小心點。」

  「好,我會多注意的。」希隆也很清楚,影街裡的不平常,通常會是出事前的預警。畢竟這裡可是凱墨雷特的犯罪溫床,要召集夥伴幹壞事,來影街是理所當然的選擇。

  啊啊,今天費提斯難得屈服讓陛下來影街晃,該不會是個錯誤的決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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